• 2011-12-04无眠和酒读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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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段时间,经常失眠。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起身喝酒看书,以书下酒。 这种书不能是小说,小说太长,读不完会牵挂,更不好睡。最好是短文,但文笔要洗练,好玩有趣,不装逼,翻到哪一页都是盘儿好菜,可引得多喝几杯,喝到微醺,倒头就睡。

           可惜适合下酒的书太少。目前读过的,大概是刀尔登的《中国好人》效果最好,虽然书里提及的人物大多没听过,惭愧自己文史知识是一坨屎。但写地漂亮,一见倾心,单单看懂的部分,就能边看边把自己灌醉。

           刀尔登本就是一酒鬼。传说这厮是真有酗酒倾向,且酒风浩荡。喝多了会打架,还会嚷着去河沟里裸泳,惊得周遭一帮俗物急忙拦下。母校百年校庆,校友聚会,他前一晚喝的酩酊大醉,次日困醉交加睁不开眼,拿了把椅子就坐在草坪上,一睡不醒,任白发苍苍的老系友们在他身边唏嘘寒暄,久别重逢的同学们围着他狂笑合影。 

            酒鬼写书,自会有些酒气,或为辩解,或为宽心,或借酒明智。

            其中《无事和酒读离骚》一篇便是借酒明智。开篇"东晋王恭说,要想做名士,不必有奇才,只需三样: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 然后列举一堆魏晋春秋三国的古人如何喝酒醉酒。如庆封拿妻换酒喝,谢几卿酒后裸睡还胡乱溲遗把小便尿到别人身上,萧琛喝醉了用枣子打皇帝的脸等等。好像自杜康以来,历史上凡是喝酒的人和事他都了然于胸,对古代那些酒鬼的坦荡不羁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恨不得把他们从地底下拉出来,围坐豪饮一番。

           读至篇末:"古代优容醉人,未尝不是'给人留条活路'。反正这条活路只是幻想,于大局无碍。在饮者一方,暂得宽缓,便以为酒能令人自远。——也罢,如果连这点快乐也要反对,未免太扫兴了"。为不扫兴,我自然再多喝两杯。

           有人说他是隐士,读罢这篇就知道刀尔登更有名士范儿,且真有奇才。

           他们那会儿大学毕业的时候,还包分配。但是他被定性自由化典型批斗多次,临了,班主任让人带话,只要他肯低头登门,不是没有留京的可能。刀尔登说:"就是不给Y这种心理享受!"。然后卖掉家当,背着个军挎回老家了。先是在河北省社科院上班,安闲自在,和一帮人啸聚豪饮,读书下棋。六百多知识分子云集的单位,他象棋遍无敌手。就这般,他却说象棋是他最差的,桥牌围棋更甚,兴致来时还能用正宗的迈阿密腔背诵大段《禅与摩托车修理艺术》。

           他说自己只怕一件事,那就是麻烦,特别怕麻烦。连他用的笔名都只不过是他住过的一个地方的名字。单位分给他一套房子,但他却嫌收拾起来麻烦,还得搬家,硬是把那房子给推掉了。后来在报社上班,因为被要求坐班,嫌离家远,便辞了工作回家读书。偶尔写几篇文章谋稻梁,据说所得收入大约能维持一个饭量中等偏小的成年男子生存下来。

           按说这样的人大概不该结婚有家庭的。可他不但娶妻,还育有一子。育儿方式以利诱为主,考试考得好发两块,带垃圾出门发五毛,等这些"奖金"和"工资"积攒够一定的量,就跟儿子打牌,把钱再赢回来。

           这样的人之所以被称为隐士,大概仅仅也就是他还不是特别有名,没见他急吼吼的奔功名。迄今为止也就出了三本书。《玻璃屋顶》已经没得卖了,《中国好人》他本来是想叫《以天下为狗任》的,审核之后却成了《中国好人》,我觉得还是叫《以天下为狗任》好,于是把外面的封皮扔了,在书脊上用铅笔写成《以天下为狗任》。最近的一本《七日谈》也是磨了很久才出,我觉得好看,老婆说看不下去。

           刀尔登有奇才,却不恃才傲物,也不好为人师。在书的后记中说:处在历史的附录中,个人生活越发显得重要,尽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是我唯一敢于贡献的建议,只是怎么才算过好,人见人殊,那么这唯一的建议也就空洞了。

           看完全书及网上那些流传的关于他的事迹,再读到这句。我大概理解了木心所说的:狂而不谦,狂不到哪里去,谦而不狂,我不知道他再狂什么。

           还有一点。刀尔登原名邱小刚,曾用笔名三七,82年河北省文科状元,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对于状元经历,自觉是"平生最大的不体面事",人说必掩其耳。

     

  • 2011-11-21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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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住后埔那会儿,经常去一家干货店买姜蒜,辣椒粉条之类。那家店有一对母女,女儿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妈妈忙不过来,那小孩就会帮忙卖东西收钱,很是老练。有一次我买完东西结帐,老板娘在忙,小女孩在摆弄遥控器。我递钱给她,她没反应,被她妈妈看到,直接抢过遥控器,接着吼道:傻逼,赚钱先。女孩不惊慌不害怕,对吼回去:没看到我在弄遥控器?她妈妈接着说:那也赚钱先!

           我付了钱,提了东西走人。      

    2

           有段时间,下班后会跟几个同事一起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店吃姜母鸭。有一次过去,我们刚坐下,就有一个小孩大哭着跑出来,边抽噎,边用胳膊肘抹眼睛。然后一个女的追过来,把小孩抹眼睛的手拍下去,冲着小孩吼道:再哭,再哭——我杀了你!那孩子的哭声立止,然后那女人像拎一只鸭子一样把那孩子拎回店里。

           我跟同事一阵错愕。一个同事说:肯定是她妈妈,要不谁敢这样对别人家小孩。另一个同事说:后妈吧?

           谁知道呢,不过这小孩以后对任何人喊出"我杀了你",都不足为奇。

           因为经常去那家店,做公交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看两眼。有一次,看到他家门口一个小妹正在洗生姜,洗衣服的大盆,一大盆,那小妹光着脚,在里面使劲的踩。从那后,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周末去看老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般我都会带一本书看,不想看的时候,就用手机上网,偶尔看看窗外。窗外的景致实在不吸引人。路两边无非是各种商店,厂房,仓库,以及各式拙劣的广告牌,偶尔也有有意思的,比如"奥巴马赛克"。经过水头的时候,路两边到处都是成品半成品的石头,路上有很多拉着大小石头的卡车。石头不会有气味,还好。

           我要在安海车站转车。说是车站,并不是所有的车都要进站,来回过往的车辆都会在车站门口的马路停留,在这里卸客载客。车子一停下来,附近的摩的就蜂拥到车门口,然后问每一个下车的人"去哪里?"。载到客的飞驰而去,没载到的悻悻掉头,等下一辆车到站。

           这里交通一直堵塞,过往客车,私家车,摩托车,偶尔还有拉货的手扶拖拉机,夹杂交织在一起,都急不可待的想要离开彼此,都努力发出各自能发出的声音,所以这里各种鸣笛声一直此起彼伏。

           我在这里等车的时候,很少抽烟,空气太差,抽烟会很费力。

           坐上安海到深沪的车,一路上隔一段就会闻到刺鼻的气味,有时候是橡胶燃烧的味道,有时候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就是刺鼻。说给家在温州的同事,她很淡然的说,这很正常啊,有工厂的地方都这样。

           还有路两边的房子。那些房子没有丝毫美感可言,清一水的水泥房,没怎么粉刷,没什么装饰,门口可能堆放着废旧汽车,或者建筑材料,又或者是正在燃烧的垃圾堆,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好像自己的存在就是在等着被拆一样。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住人,如果有的话,他们每天生活于此的心境是怎样的?

           眼睛看的累,收回到车上。看了一眼司机上方的倒后镜,心想,我要是看到司机睡着了——该怎么办?还没等想出答案,就看到倒后镜里司机的眼睛睁耷拉着,努力想睁开,又实在睁不开,脑袋时不时的顿一下,醒过来,朝着窗外图一口唾沫,大概是想清醒一下。不过一会又那样。我看着,胆寒,想这司机不用这么配合我吧,急忙抓紧扶手,心想要不要下车。惊奇的是,红灯,路边有人招手上车,司机都会看到并停下来。不去看倒后镜,没人知道他在疲劳驾驶。

           我忍着没中途下车,最终安全到站。我下车,松口大气。

    4

           上面这些不过是自己经历的一些片段,有的已经过去很久,有的才刚发生。对他人而言并无意义,只是自己偶尔还会想起,怕久了再不会想起来,像没发生过一样。便记录下来。

            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如果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训斥责骂孩子的母亲,用脚洗菜的小妹,开车打瞌睡的司机,我能做点什么?也许就跟车站混乱的交通,浑浊的空气一样,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尽快离开。

     

  • 2011-10-19独自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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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炘炀,10岁上大学,14岁读硕士,16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博士。他少年老成。面对柴静的提问,表现地直率犀利,丝毫不掩饰对父母的不满以及自己的虚荣,自卑以及成长的烦恼。过人的智商并能掩饰他少年的心智,他用不参加硕士论文答辩来威胁父母在给他北京全款买房,称父母把他们不曾实现的梦想寄托在他身上,他继承了父母的理想,所以父母也应该为他的理想付出努力。

           无意批判什么,正如柴静片尾所说:十六岁的张炘炀,一切都还在发展和变化当中,我们祝福他能发挥自己的天赋,也希望他能够享受内心的稳固和安宁。

            还要引用前一句:我们感谢这个家庭真实呈现这一切,给我们共同思考的机会。

            国庆期间正上大三的表弟回家,让舅舅舅妈在县里给他买房子。舅舅纳闷,说:你才上大三,买房子弄啥?表弟说他要谈对象了,现在谈对象都要有房有车,不说全有,也总得有一样吧,两样都没有谁跟你?

           放在一年前,我听到这话,也许会直接告诉舅舅让他滚。但将为人父,也时常被老婆追问,以后要怎么教育我们家小布。我只能开玩笑的说让他野蛮生长。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只能回想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是如何教我的。

           我拼命回想,可是竟然感觉父母都没怎么教我。我从来没有被父母看着写作业的经历,也从来没有因为成绩好而受奖励,因成绩差而挨打挨骂,父母也从不把跟别家孩子比,我也从不拿父母跟别的父母比。印象中上学期间爸爸去学校看过我一次,还是因为上街顺路给捎几个馒头。妈妈因为我去过学校两次,一次是初三家长会逃不过,一次是高一开学不放心我带那么多钱。

           再有记忆就是在上学的不同阶段,父母的几句话啦。

           小学时,考试没考好,爸妈拿着成绩单,把我叫到身边问:你是觉得学不动了,还是没好好学。我说没好好学。爸妈说:那下来好好学一下,看成绩能上去不。

           上初中了,爸妈给我说:你学的我们也不懂,我们也管不了你,在外面少惹事,也别怕事,自己的路自己把握。

           结果就真的让我自己把握。高中分科,我说:妈,我想学文科。妈妈说:那你去学文科。学了两个月文科,我又想学理科,就跟妈妈说:妈,我不想学文科了,想转到理科去。妈妈说:那你去学理科。

           高考完了填报志愿,爸妈说:我们也不懂,你自己看着填吧。我就自己填了。

           大学期间,父母只说:钱省着点花。也从没过问过我学习的情况。

           大学毕业了要找工作了,爸爸说:家里帮不上你,也不指望你帮家里,你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成多大事成多大事,你爸你妈有家里那些地,随便务弄一下,都能养活自己。

           要结婚了,爸妈说家里酒席不用你管,人回来就行。说这是父母的责任。

           结完婚,妈妈就旁敲侧击的打听什么时候要孩子,说乘他们还不老,还能帮我们带两年。

           父母并没教我什么,但我觉得我受到了最好的家庭教育。让我学会了自律与自立,虽然也迷茫过放纵过,但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来。还让我学会了担当与责任,不至于当生活提枪立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在自己面前摆开阵势时怯懦得想退却。还让我学会了包容与爱,想起父母妻子时感觉到更多的是温暖与愧疚。

           我不是天才,也并不优秀,身无一技之长,时常为稻梁愁,但懂得提醒自己,路很长,慢慢走,我在前面走父母妻子在后面看,跌倒了没人扶,但是有人心疼。

           这些让我内心安宁,我不羡慕嫉妒恨谁爸是李刚谁爸是李双江,我甚至同情他们,父母都想给孩子最好的,可惜很多父母并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 2011-10-15我看见了你的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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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晓舟

    数月前旧文,刊于《时尚先生esquire》专栏

    温州之殇,催生了一个流行语:中产之怒。动车灾难触痛了很多从来不关注政治和社会问题的中产人士,于是不少知识分子乐观预言,日益壮大的中产阶级将挺身而出,为了捍卫自身利益而改变体制。然而,中产阶级在中国远远不够壮大,因为悖论是:他们要壮大,就必须先依附于体制,而至少目前他们依附体制的本能要远大于改变体制的动力。

    日益壮大的中产阶级将挺身而出,为了捍卫自身利益而移民。

    没错,在三聚氰胺之后,在郭美美红十字之后,在动车灾难之后,紧随“中产之怒”而来的流行语是:移民。

    不用扯到那些天怒神咒的国家大事,连小学入学这种小事,也足以让人万念俱灰。我的朋友老韩在江苏一个小城,儿子要上小学了,就近找了一个学校,校方要他选择:有两个班,学费高的班有外教,有更多课外辅导内容,而且教室有空调,收费低的当然没有这些。也就是说,如今不单有所谓贵族学校,而且有贵族班,或者不如说:空调班。这个穷凶极恶的社会已经从六岁开始便给人划分阶级成分了:对空气进行再分配,以汗水的多寡对人进行划分。没有比这更彻底更活学活用的共产主义阶级斗争教育了,只不过被颠倒的世界又被重新颠倒过来,在老师指挥他们高唱红歌的时候,我很好奇汗水班的小朋友会不会产生踏平空调班的革命冲动。老韩也希望儿子有外教,以他的中产家底,再高的学费也无所谓,可是作为一个朴素的知识分子,他又觉得理应站在无产阶级一边。我给他支招:飞机有经济舱,商务舱和头等舱三种,你问问那傻逼学校能不能弄个至尊vip班,如果有老师给学生按摩捏脚的服务,那就让你儿子上头等舱去。他颓了——“那我还不如直接把他送去国外呢!”

    我的另一个朋友阿d,最近更是成天探讨移民大计。他不到四十,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刚出了书,在文学大道撒腿狂奔跑得正欢,再说他英语很烂,移民去加拿大能干嘛——在一望无际的牧场上和老婆孩子一起抱着羊们狂吮无毒奶水,岁月静好如宝贝安妮?他越是滔滔不绝地仿佛真要立马和祖国一刀两断,我越是清楚他不会走,他只是不可自拔地迷上了”移民“这个概念,把这个概念当成兴奋剂或解酒药。

    另一个朋友魏寒枫,八年前因为英国一个足球教练说了句”我不明白中国女人那么丑,为什么中国人口还那么多“,他就气得在报纸头版写致英国大使馆的公开信,要求人家政府向中国人民道歉。可现在,在微博上他居然会愤怒地问:谁能帮我找个汉奸的工作干干?

    然而这号人即便真移民了,也会在一望无际的牧场一边狂吮羊奶子一边上新浪微博,一边岁月静好一边狼烟四起,在网络上,祖国苍生依旧会追得他们屁滚尿流,愤怒依旧会像野草疯长,内心深处噩梦的狼群,依旧会吃光他们的羊。

    他们并没有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很多知识分子实际上如今也成了中产阶级既得利益者,这样一来,他们在抨击中产阶级,怒其不争的时候,也很容易一巴掌打到自己脸上。中产阶级知识分子总是容易在使命感和原罪感之间摇摆。

    但谁也没逼着你非要成天在微博上背着这个国家——就像螳螂背着一节车厢——匍匐前进,太阳没有国籍,月亮照的也不仅仅是神州,自由,可以是一枚四海通用的钱币。

    阿d和魏寒枫都曾经做过媒体,作为铁杆球迷,他们和我一样痴迷于梅西和勒布朗詹姆斯纯粹的体育之美。当然,我也喜欢姚明和李娜。不过显然这种喜欢不是那么纯粹,我的意思是,姚明和李娜毕竟不属于那类神一样的天才运动员。那喜欢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是同胞吗?

    是,但又不仅仅是。准确地说,是因为他们身上有某种中国人罕有的自由气质,远离悲情和苦逼的,快乐精神。

    请原谅我从移民扯到姚明。反正最近我被移民这个话题给烦透了。而姚明,刚好从美帝那儿彻底回到了祖国母亲怀抱,尽管有那么一些爱国人士,对于姚明女儿姚沁蕾没有生在中国这件事,曾经感到深深的蛋疼。

    曾经刘翔也是如此阳光灿烂,不过当他出现在大运会开幕式,给人感觉却像是一个满脸坎坷的留级生——我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变得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成熟得近乎凋落,稳重得稍嫌沉重。或许刘翔仍然可以在伦敦奥运最后一搏夺回荣耀,但他早已经从一个阳光少年变成悲剧英雄,并正在向团支书和英模转型。

    中国体育迄今为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三个自由万岁的瞬间:一是2004年奥运会刘翔身披国旗跳上领奖台;二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当全场观众高呼李娜加油,嫌观众干扰比赛的李娜做出了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大胆举动:她要观众闭嘴!三是姚明退役新闻发布会,他非但没有任何悲情,反而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顽皮语调念他的告别宣言,甚至带着一丝姚明式的坏笑。

    ”大家就等着看我哭呢,我感冒鼻子不舒服,他们就会写姚明抽泣了“。在退役之后没几天,姚明和我坐在北京一所职业中专学校的办公室聊天。他刚出道的时候,我就对他今后的命运充满好奇,没想到直到他退役,我们才有机会认识,而他后来的成长和成熟,远远超出我所料,我指的主要不是竞技成就,而是他的智商。

    姚明知道我几乎只关注足球,见面就问我足球那边怎么样了能去奥运会吗,我说早就去不了了,”听说让老挝一上来就进了俩?“我说是啊,中国跟老挝正亚洲德比巅峰对决呢。

    另一边厢,王濛和领队助教也有一场巅峰对决。从小填鸭式教育密封式管理的举国体制,最终反而打开潘多拉之盒,从小缺乏正常教育和自由成长空间的运动员,反而容易矫枉过正,用违纪来进行报复性补偿,当你把运动员当成金牌机器,就别怪他们有朝一日突然人性大爆发,对这个机器制造厂乱砸一气。腐败,兴奋剂......中国式社会酱缸再次通过体育发臭,王濛先是威胁要开新闻发布会大爆黑幕,后是妥协道歉等待招安,中国式处事逻辑再次通过体育来演示:对体制的叛逆冲动,最终总是在利益的驱动和自保的考量下逐渐平息,并重新归附于体制。

    中国人的狠,和,中国人的忍,像一张打肿了的脸上的,两个鼻孔,狠狠喷出去的总会乖乖吸回来。

    姚明对我怀有“戒心”,他一脸坏笑地盯着我:”你可是张晓舟啊,我知道你犀利,你别老把我往那儿引啊“。他当心我把他当作棋子,拿他去炮打司令部。我问他美国对他最大的改变是什么,他说是”嘴巴大了,敢说话了“,”但现在回来了,嘴巴得收一收了。“

    然而他一再强调,对他产生决定性影响的,仍然是中国,是上海。他小时候的偶像有郎平李宁,有赖宁——这位救火少年的英雄事迹最近遭到质疑——当然也有变形金刚。在去nba之前,他是一个有时会无所顾忌地泡在网吧的游戏高手。姚明告诉我一个成长的奥妙:“我17岁之前根本就没有专注于篮球,我的爱好是地理,天文,历史,还有考古。“正是这些爱好而不仅仅是篮球,塑造了我所见过的中国最聪明的运动员。

    我让他在我的本子上写一句话,先给他看齐达内写的,是”友谊万岁“,姚明立马说:”那我就写自由万岁!“我说太好啦,他一听反而谨慎了起来,最后写下:”生活大于体育。“

    这句话本来算不上多么新奇,尤其对我这种老炮来说,但这几个稚拙的字,竟然一下触动了我,我忽然被姚明的快乐所打动,忽然想到,我似乎很久没见过这么快乐的中国人了。中国男人总是一过三十脸上的光彩就忽明忽暗乃至消失无影了,而此刻窗外烈日当头,姚明脸上虽灿烂平息,但坏笑依旧。

    在《焦点访谈》关于姚明退役的节目中,杨毅说他有一次问姚明一个很俗的问题:你给自己打多少分?没想到得到了一个极其不谦虚的回答:100分。“因为我从来没有浪费过每一天。”姚明解释说。我更倾向于理解为:姚明有一种特别的能力,能让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快乐。

    我对韩寒的印象也是如此:一种快乐的能力。哪怕他们在愤怒的时候,也远不像上一代人那么苦大仇深。想到那些成天纠结于移不移民的朋友,那些成天以精英的身子骨与庸众在泥泞中扭打成一团的朋友,忽然想送给他们,也送给我自己一句话:生活大于政治。

    忽然想到米兰·昆德拉一句老话:”没有写出来、没有唱出来的游行口号不是‘共产主义万岁!’,而是‘生活万岁!’”。又想到刚刚回到阔别二十几年的祖国的北岛,当年那著名的诗句:“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

    不要幻想自己成为英雄,更不要盼着别人为你去死,代表无力而卑微的你去成为英雄。你可以承受生活的伤害,但不要沦为受迫害妄想狂,你可以战斗,但不能只懂得扭打,最重要的不是中国加油,而是自由万岁。愤怒的方向应该是爱,而自由的境界,是笑,是坏笑。

    当我把自己从中国历史的福尔马林标本瓶里捞起来,当我把自己从微博的泡菜坛子里像一根腌黄瓜一样捞起来,我愿意对着镜子刮干净胡子,并悍然贴上相宜本草四倍蚕丝面膜,哼一个左小祖咒的小曲送给镜中的自己:“小白脸,吃糖吧......

  • 朋友的命题作文(“灵魂”),载于一个新杂志《全球商业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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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怎么喜欢《活着》这部电影,虽然据说它得过很多大奖,赢得过无数热泪。
    因为我没法理解为什么“活着”本身是最高价值。电影里的人物,都好像从不追问他们所置身的时代的对错,只是默默地忍受,在逼仄的政治环境中百折不挠地求生 存。把参加革命的证明裱起来贴到墙上,兴高采烈地参与大炼钢铁,热火朝天地往家里刷文革宣传画。对文革中倒了霉的春生,家珍大喊:“你要好好活着!”
    可是,非洲大草原上的斑马也是这样的。北极寒风中发抖的企鹅也是这样。其实说到在夹缝中求生存,蟑螂也是如此。
    作为一个信奉科学精神的人,我不相信灵魂的存在,至少,我不相信有一个寄居在我们身体里的、等我们死的时候烟圈一样溜走、然后排队进入天堂地狱或者转世的灵魂。
    可是,那么,如何形容概括那种我认为人内心应该有的、追问是非的力量呢?它从哪里来?为什么在那里?又为什么有时会熄灭?
    灵魂还是存在的吧。
    没有灵魂这个词,形容人的属性将变得多么吃力。在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求生求偶、繁衍、趋利避害、热了想乘凉冷了想取暖的自然属性之外,“剩下的”那些东西,总得有一个名字吧,那就叫“灵魂”吧。当然你叫它“嘟嘟嘟”或者“咕咕咕”也行,叫它“加菲”也行。
    除了追问是非,灵魂还主管我们对美的敏感。开车打开收音机,突然听到一首好歌,我们说:真好听。走路路过一片油菜花,我们说:真好看。应该不会有一头狮子,或者一匹狼,走到沙漠边上时,凝神片刻,突然用爪子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吧。
    有一回,在一个餐厅吃饭,餐厅突然开始放一段特别好听的音乐,好听到令人窒息,而周围大家还在若无其事地狼吞虎咽,“你们难道注意不到吗?”这事真叫我抓狂。我怎么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全体起立敬礼呢。
    灵魂甚至还激发科学精神。古往今来,有多少苹果砸中过多少人,为什么偏偏只有那个叫牛顿的人会抬起头,思考:苹果为什么会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不但思考, 还研究,还从苹果身上扯出一整套现代物理,就象魔术师从袖子里扯出无穷无尽的彩绸。牛顿一定有一个特别热气腾腾的灵魂,像大食堂里的蒸笼。我甚至怀疑,在 凝视那只苹果时,他就是上帝本人。
    我当然不相信所有人的灵魂同质同量。有一种说法,说每个人死了,都会轻21克,换句话说,每个人的灵魂重量都一样,21克。我觉得这种说法完全是受了平均 主义思潮的毒害。每个人的灵魂怎么会一样重呢?博尔赫斯能为掉进大海的一枚硬币写一首诗,而金正日甚至不能为饥肠辘辘的一代人起一点恻隐之心。我觉得博尔 赫斯的灵魂碧波荡漾,而金正日的寸草不生。
    当然灵魂丰盈的人几乎是不幸的。灵魂里那么多瓶瓶罐罐,背在肩头,拴在脚上,挂在脖子上,造成身心严重超载,如何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竞争中求发展”?电 影《The Road》里,因为饥饿,所有人都开始吃人了,但是那个男主角爸爸就是不肯吃,因为他要守住“心中那点火焰”,结果他死了。《月亮与六便士》里,查尔斯不 肯老老实实做个丰衣足食的伦敦中产阶级,非要一意孤行跑到太平洋孤岛上画画,结果,他得麻风病了。《鲁宾逊漂流记》里,鲁宾逊不肯听从父亲劝告,非要去海 上探险,结果,他被困在孤岛上几十年。
    这样看来,闹灵魂这事,很有可能是种灾难。二、三级的灵魂还行,那叫春风拂面。谁要是闹十级以上的灵魂就玩完了,因为它会将生活连根拔起。这事想想真不公 平。仅仅因为你对真善美的敏感,你就要为之受到处罚。当朋友抱怨他们找不到爱情因为他们想找的是“soulmate”时,我也忍不住感叹,唉,灵魂!女的 漂亮,男的有钱,还不够吗?还要灵魂!
    当然灵魂的重负肯定也不是没有好处。有诗云:无限风光在险峰。说的就是你要看到最好的风光,就得爬到最危险的高峰去。对此尼采表示“顶”。他说,从存在中收获最大成果和快乐的秘密就是危险地生活。
    相信灵魂有丰盈和干枯之分,这事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因为它间接肯定了自由意志。自由意志何以重要?因为在我所有的恐惧中,有一项是这样的:我会不会只是一 个木偶而已?我有一条小狗,我每天回家时,它都跑到门口欢呼雀跃热烈欢迎我的到来。我有个朋友也有一条小狗,他每天回家时,他的狗也总是跑到门口欢呼雀跃 热烈欢迎他的到来。我还有个朋友也有一条小狗,他每天回家时,他的狗也跑到门口欢呼雀跃热烈欢迎他的到来。这事让我觉得,小狗本质上是一种木偶。上帝给它 的“程序设计”就是:当主人回家,它就冲到门口欢呼雀跃。好像没听说哪只小狗,无病无灾时会趴那冷冷地看着回家的主人,想,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你给我滚。
    人会不会也是一种程序固定的木偶?我读过立夫顿写的 《洗脑》,他是个心理学家,把洗脑分为一二三四五六七等N个步骤,并用来分析某国革命中的“思想改造”。此书读得我毛骨悚然,因为你眼睁睁地看着甲乙丙 丁,人们一个个地按部就班地被洗脑。人的这种机械性,真叫我抓狂。以至于作为一个被贴上“自由主义者”标签的人,我现在每每看到“国家主义者”的言论,生 气之余还会心下有点暗喜,因为人和人如此不同,说明自由意志是存在的有木有。
    当然这很可能是高兴得太早。也许只是上帝在造人时比造小狗时,配方更复杂了一点而已。我读过《纽约时报》上的一篇文章,说是有自由倾向的人,基因有特定的 构造。我还知道,人们患上抑郁症,常常是因为脑子里一种叫serotonin的物质太少。这样的信息叫我捏一把汗,因为谁知道我称之为灵魂的东西,是否只 是个化学方程式而已。